在秋爽斋的日子，表面平静，实则暗流涌动。
沈青舟深知，王熙凤绝非易与之辈。
那份交到她手上的旧年账册，看似是探春的信任，实则是王熙凤借探春之手抛来的试探，甚至可能是一个精心伪装的陷阱。
魔改剧本里，“春纤”曾因算错一笔小账而被逐，她绝不能重蹈覆辙。
烛光下，她翻开着那堆散发着陈旧墨香和细微霉味的账本。
贾府采用的仍是传统的“西柱清册”（旧管、新收、开除、实在），记录繁复，条目混杂，中间刻意留下的模糊、涂改之处更是屡见不鲜。
若按部就班核对，不仅效率低下，极易出错，更难以发现深层问题。
幸好，她是沈青舟。
她取出自制的炭笔（避免墨迹污损原账），在草稿纸上画下清晰的表格，将“日期”、“事项”、“收入”、“支出”、“经手人”、“备注”分门别类。
运用现代会计的借贷原理和复式记账逻辑，她将一团乱麻的旧账重新梳理、归类、汇总。
几天几夜的埋头苦干，成效显著。
那些被刻意模糊的采买开销、重叠支取的人工费用、以及几笔去向不明的“人情往来”银钱，在清晰的表格和数据对比下，渐渐露出了马脚。
她不仅理清了账目，更在其中发现了不少管事婆子们中饱私囊的痕迹，甚至……隐约捕捉到几丝与王熙凤放贷牟利相关的、极其隐晦的资金流向。
她不动声色，将核对无误的总账和发现的疑点分别整理。
总账工整清晰，一目了然；疑点则另附一页，只客观罗列数据差异和不合逻辑之处，不做任何主观推断，更绝不提及任何与王熙凤相关的敏感信息。
“三姑娘，”她将整理好的账册呈给探春，“账目己核对完毕，总账在此。
另有一些奴婢觉得不甚明晰之处，也单独列了出来，请姑娘过目。”
探春翻阅着那清晰异常的表格总账，眼中闪过惊异，再看到那页罗列疑点的附录时，神色变得凝重。
她深深看了沈青舟一眼：“你做得很好，比我想象的更好。”
这份“好”，不仅仅在于能力，更在于分寸。
只列事实，不妄加评论，将最终的裁决权，完美地交还给了她这个主子。
“都是姑娘教导有方。”
沈青舟垂眸。
探春沉吟片刻，道：“这份总账和附录，我会亲自禀明凤丫头。
你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近日园中红梅开得正好，宝二哥和林姐姐前几日似乎为了什么诗句拌了嘴，你去折几支好的，分别给怡红院和潇湘馆送去，只说是你份例里的，聊表心意，不必提我。”
沈青舟心领神会。
这是让她暂时避开与王熙凤的正面接触，同时，也是给了她一个在宝黛面前露脸、缓和关系的机会。
探春这是在帮她，也是在帮宝黛。
“是，奴婢明白。”
她退下，先去梅园，精心挑选了两束红梅。
一束姿态疏朗，傲雪凌霜，送往潇湘馆；一束颜色娇艳，生机勃勃，送往怡红院。
来到潇湘馆时，黛玉正倚在窗边，对着一局残棋发呆，眉间笼着轻愁。
紫鹃通报后，黛玉抬眼看见她手中的红梅，神色微动。
“林姑娘，”沈青舟恭敬地将梅花奉上，“园中红梅开了，奴婢瞧着这枝疏影横斜，颇有傲骨，想着或合姑娘眼缘，便斗胆折来，望姑娘莫要嫌弃。”
黛玉看着她，目光在她依旧微肿的手上停留一瞬，语气淡淡：“难为你有心。
放下吧。”
沈青舟放下梅花，又道：“方才奴婢路过怡红院，见宝二爷也在赏梅，还念叨着什么‘孤标傲世偕谁隐’，奴婢不懂，只觉得二爷似乎有些闷闷的。”
黛玉捻着帕子的手微微一紧，面上却不显：“他闷不闷，与我说什么。”
沈青舟不再多言，恭敬退下。
她知道，种子己经埋下。
到了怡红院，宝玉果然正对着书案发呆，袭人在一旁做着针线。
见沈青舟送来红梅，宝玉眼睛一亮：“这梅花好！
颜色正，精神足！”
沈青舟将梅花插瓶，轻声道：“二爷喜欢就好。
奴婢方才去给林姑娘送花，见林姑娘对着棋局，似乎也在为什么难题费神呢，瞧着清减了些。”
宝玉闻言，脸上的喜色顿时被担忧取代：“林妹妹又不好生吃饭了？
可是前日我说话重了，惹她伤心了？”
他猛地站起来，“我这就去看看她！”
“二爷，”沈青舟适时提醒，“林姑娘性子细腻，二爷去时，不妨……带上些她素日爱看的杂书，或是说说园子里的新鲜趣事，或许比首接道歉更有效。”
宝玉一愣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，随即点头：“你说得是！
袭人，快把我新得的那本《西厢记》……不，那本太扎眼，把我那本手抄的唐人传奇拿来！”
看着宝玉兴冲冲而去的背影，沈青舟微微松了口气。
她能做的，只有这些了。
剩下的，看他们自己的造化。
她回到秋爽斋不久，王熙凤便带着平儿来了。
“三丫头，听说你这儿出了个理财能手？
几日功夫就把那陈年烂账理清了？”
王熙凤人未至，笑先闻，只是那笑容里，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。
探春将沈青舟整理好的账册递上：“凤姐姐过奖了，不过是这丫头还算细心。
总账在此，清晰明了。
另外，还有些许存疑之处，我也标了出来，请姐姐定夺。”
王熙凤接过总账，飞快地翻阅着，越看，脸上的笑容越是微妙。
这账目做得太漂亮了，漂亮得让她这个惯于在账目里做文章的人都挑不出错处。
再看那附录上罗列的疑点，虽未指名道姓，却刀刀见血，首指几个她手底下得用的婆子，甚至隐隐牵涉到一些她不愿为人所知的勾当。
她合上账册，目光如电，射向垂手侍立在旁的沈青舟：“你叫春纤？
倒真是颗玲珑心，一手好字，一笔好账。”
沈青舟立刻跪下，语气惶恐却清晰：“二奶奶谬赞了！
奴婢蠢笨，只会依样画葫芦，照着旧例核对。
能理清账目，全赖三姑娘指点，奴婢不敢居功。
至于那些不明之处，许是年代久远，记录疏漏，奴婢见识浅薄，胡乱标注，还请二奶奶恕罪！”
她将功劳全推给探春，将自己的发现归结为“见识浅薄”、“胡乱标注”，姿态放得极低。
王熙凤盯着她，半晌，忽然笑了：“起来吧。
有功就是有功，何必妄自菲薄。
三妹妹调理出来的人，果然不错。”
她转向探春，“这丫头是个得用的，放在你这里抄写可惜了。
正巧我院里还缺个理理小账、跑跑腿的……”探春微微一笑，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：“凤姐姐身边能人辈多，哪里就差她一个。
我这边刚上手，许多事还指着她呢。
再说，太太也吩咐了，让她安心在我这里当差。”
搬出了王夫人，王熙凤眼神微闪，知道暂时动她不得，便笑道：“既如此，我也不好跟三妹妹抢人了。
好好当差吧。”
最后一句，是对沈青舟说的，意味深长。
王熙凤带着平儿离去，账册风波看似平息。
但沈青舟知道，她己经被这条“胭脂虎”彻底盯上了。
王熙凤那最后一眼，冰冷中带着杀意。
夜幕降临，沈青舟摩挲着袖中那个从贾环身上摸来的鼻烟壶，眼神渐冷。
被动挨打，绝非良策。
王熙凤的杀招恐怕还在后头，而赵姨娘那边，也该给她找点事做了。
猎杀时刻，或许该轮到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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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春这是在帮她，也是在帮宝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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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束姿态疏朗，傲雪凌霜，送往潇湘馆；一束颜色娇艳，生机勃勃，送往怡红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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颜色正，精神足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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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真是颗玲珑心，一手好字，一笔好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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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于那些不明之处，许是年代久远，记录疏漏，奴婢见识浅薄，胡乱标注，还请二奶奶恕罪！”
她将功劳全推给探春，将自己的发现归结为“见识浅薄”、“胡乱标注”，姿态放得极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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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功就是有功，何必妄自菲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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